中日民藝之旅︰尋常器物的實用美

Source: 信報財經月刊 | Published: September 1, 2020

數年前曾在東京國立博物館看到一件日本古代織部燒食具,印象非常深刻。其風格大膽破格,不工整的造型給人不拘小節的氣度而且不造作,陶器上花紋寫意抽象,充滿喜感和庶民趣味,在崇拜端正華麗的中國瓷器的安土桃山時代,如一股自由奔放的清泉。

早期的織部燒,曾被日本民藝之父柳宗悅形容為「完全表現了濃郁的日本特色的陶器」,至今仍是很多陶藝家複製的藍本。

民藝之美 為無名工匠正名

可惜,近百年間在日本生產的織部燒,是不斷複製的產物,欠缺創意,也流於粗製濫造,喪失了生命力。柳宗悅在其著作《手仕事之日本》就提到,近代的織部燒「故意做成歪曲之狀,使之墮落成了不上正軌的手藝。」

日本民藝運動家柳宗悅對美的定義,打破許多傳統美學家的標準。他於1925年與陶藝家河井寬次郎和濱田庄司共同發起「民藝運動」,他們對器物「美」和「用」兼具的追求,成為一種信念,甚至是哲學,影響長達一個世紀。柳宗悅之子、也就是日本設計巨匠柳宗理所設計的產品,都秉承了父親提倡的「用之美」,把民藝的精神應用在量產的設計中。

「民藝」就是指質樸實用的民間工藝,柳宗悅用了二十年的時間,走訪全日本,於1948年寫成《手仕事之日本》,記錄了民藝的生活器物,種類之廣泛猶如一本日本日用品百科全書,單舉近畿地區為例,就有「高野紙」、「奈良扇」、還有堺市出產的榻榻米和鋪墊物。京都自然是手作達人的大本營,「西陣」和「清水」是織物和陶瓷的佼佼者,其他還有佛具、文房四寶和各種刀具等,都是京都的名物。

柳宗悅對「民藝」的定義是器物由平凡工匠製造,沒有多餘裝飾,堅固耐用,可量產而價格低廉;不刻意追求奇特雅趣,且擁有地方特性,器物也必須是用手工製作而成,不加落款。他的民藝拍檔河井寬次郎製作的陶器,也是沒有落款的,他終其一生視自己為職人而非藝術家。由此可見,實用美是民藝的核心精神,觀賞價值也重要,但是其次。這種堅固耐用之美是經過代代相傳的工藝改良而成,是有內涵和感情的。柳宗悅對美的定義,令庶民之美登堂入室。

拒絕成為人間國寶的陶工

幾年前,在京都參觀河井寬次郎記念館,那其實是他的故居,隱藏在繁華的清水寺附近一條非常低調的內街中。館內的一切,貫徹了民藝的精神,非常親民,沒有一般博物館或故居的圍欄把人拒之於外,參觀者猶如主人家的客人,你可以坐在河井寬次郎生前用過的書桌前沉思,也可以在茶室中席地發呆。故居的迴廊、偏廳甚至是廁所,也擺放着別致的花器,與附近以華麗工整著稱的清水寺陶器相反,河井的作品是粗中見細,就算不觸摸也可感到職人傾注心思去完成的溫度。

河井一直是深受日本人民喜愛的陶藝家,但縱然工藝備受肯定,他也推卻「文化勳章」、「人間國寶」等許多藝術家趨之若鶩的銜頭,以「無位無冠」的陶工身份創作至1966 年逝世,可見「民藝」在他的心目中,如宗教般神聖;而柳宗悅在東京建立日本民藝館,此舉確實肯定了日本無名工匠的地位和技術,也是日本「職人」如此受到尊重的原因之一。

民藝要用才美,把器物放進博物館看來有違民藝的本義,但日本民藝館八十多年來蒐集的民藝,正補充了其他美術館或博物館的不足──儘管不是帝王將相珍藏過的書畫瓷器,也有其歷史和美術地位。而且民藝和高雅藝術也可以互為影響,在十六世紀由朝鮮半島流進日本的井戶茶碗,本來是朝鮮漁民用的粗糙飯碗,但在1570年後成為茶道界的寵兒,見慣寶物的大名武士被井戶碗身的龜裂和黑斑的粗糙表面吸引,認為這比完美無瑕的中國瓷器更接近自然,更適合當時的「侘茶」風格;而柳宗悅在《茶與美》一書中,更指由不識字的匠人們所製作的井戶,並不追求甚至超越個人風格,達到「無我」和「無心」的境界,井戶本身就存在着般若。

中國民窰創意大爆發

反觀華人對器物和民藝的觀念,與日本相去甚遠。以民藝為主題的博物館並不多,也沒有為民藝建立理論基礎,而收藏中國民藝的收藏家似乎也不算多,究其原因,民藝升值潛力不高,藝術性也與華人的審美標準有異。不過「雲泉簃」主人鄧偉雄博士最近借出自己珍藏的明清民間青花瓷予一新美術館展出,倒是一個機會一睹中國民藝的風采。

鄧偉雄收集民間瓷器的初衷,正是希望研究民間的無名畫家對文人畫的影響。他指出:「中國繪畫一直掌握在讀書人手中,主流都是文人畫。但民間畫師的造詣不一定比文人低。他們有好大的創意,可能會反過來影響傳統的文人畫,如明末清初的八大山人和石濤,他們都是王子王孫,但亡國後他們流落民間,開始接觸到這些民間用品,這些器物上的繪畫對他們來說可能是新的刺激,影響到他們日後的畫風。」

這些瓷質粗糙的青花,當然不能和御窰的精品相比,當時這些瓷器,相當於今天的外賣飯盒,打爛或丟棄也不可惜,屬低成本製造,甚至偷工減料。不過瓷器上的圖案,今天看來,卻反映出民間信仰和喜好,好些構圖更充滿喜感和創意。

一新美術館總監楊春棠以蟠螭紋小碟舉例。「蟠螭是小龍的意思。明初期民窰禁止畫龍,到明中期民窰才出現簡單草龍紋,至後期更發展成大量繪製的蟠螭,成了典型的民間青花龍紋圖案。但從來沒有人看過龍或小龍的模樣,民間工匠憑創意繪出他們心目中的蟠螭,如今看來像一條四腳蛇。但古人所繪的又一定有吉祥寓意,所以這不可能是一條寫實的四腳蛇,而是一條寫意或偷工減料的小龍。」

另一個有趣圖案就是姜太公釣魚。楊春棠指出,當時的工匠也許連姜太公是誰也不知道,但這並不重要。「只有這班完全沒有文人包袱的工匠,才可以畫成隨意演繹的樣子。當時來說是粗製濫造的產品,但現在來看趣味盎然,有很多想像的空間。」

而最叫人驚喜的,就是寫有壽字的壽星圖小碟。古時許多工匠都是文盲,不會寫字,要寫出如此筆畫複雜的字樣,是騰抄與想像的結合,反正畫家與器物用家也許都不在乎圖案是否形似神似,但其吉祥寓意,也能一碗傳情。

鄒頌華

作者是Lonely Planet 旅遊指南作者、文化旅遊組織「活現香港」創辦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