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城市煉金術 小故事變文化瑰寶

Source: 明報 | Published: 08 Sep 2013

By Kitty [email protected] MingPao Sunday

由大學講師到公共知識分子,去年陳智遠卸下「最年輕政治助理」的名銜。現在他投身金融界成為上班族,卻不難在各區街頭巷尾發現他手持iPad 的身影。星期一至五朝九晚五的辦公室人生以外, 他努力投入第二種職業——城市煉金術士。

「我想實驗知識能搵錢, 證明人喜歡聽故事,讓人們重新定義城市。」這幾項任務絕不比當官輕鬆。文 何雪瑩 圖 盧翊銘、資料圖片

深度行街團!

二 ○○八年陳智遠獲邀加入政府問責團隊, 擔任食物及衛生局政治助理,認識他的人驚訝,不認識他的人就着眼於他三級跳的豐厚薪金。當時陳智遠完成兩個碩士課程, 是智庫Roundtable的核心成員,並在大學擔任研究助理和兼職講師,不時在報章發表評論文章。公共知識分子的身分令人不易把他和滑不溜手的政客聯想 在一起。經歷過一場薪金風波,陳智遠完成四年任期, 隨着新班子上場退下。江湖傳聞說,問責制推行以後,合作最無間的就是食物及衛生局鐵三角周一嶽、梁卓偉及陳智遠。不知巧或不巧,三人都已經離開問責團隊。

陳 智遠應該是沈旭暉教授口中「社會科學旋轉門」的表表者。社會科學不應是票房毒藥,讀政治學地理學社會學身價絕不該比讀精算低,而且社會科學也能應用在不同 行業。三十三歲的陳智遠過去十年游走學術、政府和商界,今天他從中環金融中心放工後,把精力都投資在他的行街事業。香港哪裏悶?

陳智遠愛旅行,半年前的資料顯示他到了七十五個國家,到今天已經不只這個數目。旅行讓他最終反思香港人應該如何定義的城市。

「好 多外國和本地朋友都說香港好悶,我對這種說法從不買帳。撇開一些社會問題不談, 香港其實好多精彩之處,但肯定不是主流和旅發局口中的精彩。香港其實好多層次,好多小人物小故事、好地方,把他們連結在一起會是一幅多姿多采的圖畫。」陳 智遠周遊列國,每個國家叫他印象深刻的就是導賞團,所以他認為這幅圖畫應以深度行街團方式展現於世人。

「我忍夠喇,於是自己做。」他跟三個朋友創立文化企業「活現香港」(Walk in Hong Kong),提供各式各樣的地區或主題行街團。舊區如西環、油麻地、北角等自然入選,賣少見少的老舖亦是主題之一,更加耐人尋味的還有墳場和五感行街團。

故事裏的風景

跟中國大陸、印度、歐洲、中東等文明古國相比,香港歷史不算悠久。香港究竟有咩好行?陳智遠眼中香港故事引人入勝正是因為她「只」是一場偶然。

「歷 史書告訴你澳門戰略地位其實比香港高,為何英國人選上香港?原來當時商船路過香港南區,見到瀑布於是上岸取水, 就是如此簡單。後來華人如何在英治掙扎求存,精英反抗或順應制度,當年華人做買辦、南北行或黑社會, 成就華人力量,跟英政府角力,互動非常精彩。很多小人物如老店、城市奇景背後都有個人的獨特故事,這些故事只有香港人才能講得動聽。如果能把這些故事跟社 區或整個城市脈絡緊扣在一起,才會對香港有更立體更精彩的了解。」

歷史就在眼前

陳智遠的深度旅遊不經金紫荊廣場,不行星光大 道。我們去油麻地聽果欄歷史,在北角僑冠大廈對面想像六七暴動時,警察從直升機在僑冠大廈屋頂降落, 從天而降搜捕左派分子。站在春秧街在街市買魚,當電車從背後步步進迫,周圍途人如摩西出紅海般分開兩邊,才醒覺腳下原來是條電車軌。沒有什麼比當下更能領 會「地小人多」的真正意義。當然沒有到過香港的遊客從書本上也可知道香港地小人多,「但旅行中最深刻的是在地體驗」。陳智遠說。

「我們讀很多華人二百年前悲慘歷史,華人被賣豬仔,客死異鄉無人理,但讀幾多也不夠進入百姓廟看見滿天神主牌那一秒震撼。從不同角度看城市會有不同風景,但人要physically 郁,才能轉換角度。」

行 街團的核心不止旅遊,更能為城市賦予意義。美國都市社會學家Jonathan Wynn 把行街團導遊稱為城市煉金術士(urban alchemists)。當城市因為全球化、跨國企業、政府、主題公園等面貌愈來愈一樣,連鎖店遍佈每一角落,大家抱怨城市風景愈來愈悶,行街團卻能為城 市注入新的活力。當連鎖店叫城市人忽略街頭街尾隱藏的故事、歷史和集體回憶時,行街團卻能以文化內涵為城市帶來魅力。這些導遊不是旅行團逼人幫襯買金的那 種,他們都是非典型的歷史學家、社會運動家和藝術家,透過每天在街角充滿未知和可能性的即興互動,他們將城市歷史和特色跟自己的生活和經驗結合起來,每位 導遊說的城市故事都與眾不同。這些煉金術士擅於以深入淺出的方式,利用公共文化和城市角落的剩餘空間,既為城市帶來生氣,自己也能掙錢並過着有意義的生 活。陳智遠跟他的拍擋一行四人正好體現這種精神。

「城市看似單一,但只要用心發掘不難發現趣味盎然。我們這四人團隊的生活經驗不同,切入點 也不同;所以同一路線,景點和歷史事實一樣,但跟講故事時每人有不同重點,大家就是導演,思考如何寫劇本,鋪排兩小時行街團的起承轉合。每人都應該對城市 都有自己的切入點。我們很着重口述歷史,早期我們花很多時間跟街坊閒話家常, 雖然阿婆都是在吹水、嘮叨一番,但最重要的是阿婆分享自己對城市的切入點,這些線索和經驗都是書本所沒有,有了切入點真正開始發掘資料, 找書、照片、地圖。資料到處都有, 切入點才是寶藏。」

每個導遊 都有不同演繹

同一個行街團,不同導遊會有不同的演繹方式。 我們在北角蹓躂,父母為印尼華僑的陳智遠自然注重華僑移民歷史,當福建印尼上海菲律賓移民聚居一起,引發出不同生活方式和政治。Lonely Planet 作者鄒頌華是北角老街坊,以生活體驗為主,她清楚記得大大公司倒閉的場面,港督尤德出殯當靈車經過北角如何萬人空巷。兩人另一名拍檔則沉迷建築,他不提及 我也從沒有留意皇都戲院的建築風格竟然取材自一九二○年代蘇聯的建構主義。

二十世紀德國作家Siegfried Kracauer說過,城市的價值在於它的不可預知性。當我們追求迪士尼般一早已經預演無數次的所謂驚喜體驗,行街團的可貴在於它每次都不一樣。走在街上 不難發現有新建築或新店家,更有趣的是當一班人聚集在街頭聽導遊講故事準會引起街坊注意,總有街坊上前希望分享自己在區內經年的所見所聞,挑戰導遊的版 本,或把參加者帶到導遊亦未必知道的神秘角落。陳智遠和拍檔花了半年整理每個地區的歷史故事,花的工夫跟碩士論文沒有兩樣。他對目前旅遊發展局的策略既理 解亦充滿怨言。

「我理解旅發局要交代的是旅客人數和金錢收益。但目前歐美旅客人數跌,自由行為主吃喝玩樂,於是旅發局宣傳重點偏重美酒佳餚 購物節和迪士尼。這個是全球城市競爭的時代,大家都講求citybranding。新加坡其實好悶,但包裝一定比香港高手,他們的旅遊局網頁精彩多了。」

旅遊與文化割裂

「要 branding 一定要先了解自己,但香港人本身對香港認識不深,沒有普遍的文化視野引伸出來的城市性格,於是效率、名牌落腳地、金融中心這些形象最隨手可及。現在旅遊和 文化割裂,旅發局在商務局之下,但台灣卻能將旅遊和文化緊扣。如果旅發局最終目標是提升經濟收益,最簡單的當然是增加旅客人數,讓他們盡情購物。可是有一 天自由行減少就大件事。我不完全反對這種旅遊經濟模式,但卻不能為城市賦予靈魂,旅客亦沒有機會認識香港的內涵,那其實是自己貶低自己。現在我們帶遊客去 土瓜灣工廠的金舖, 可否別那麼低手,做爛自己?」

文化旅遊實驗

「活現香港」現時有兩名全職職員處理日常運作,他們不靠資助,希望自負盈虧,準時出糧,創造兩個就業機會。文化旅遊能否在市場上生存,不止是陳智遠的實驗,對整個香港也有實驗意義。

「城 市吸引力不是由建地標而來。我深信人天生喜歡聽故事,師奶喜歡看電視劇也是因為喜歡故事,只是比較直接和平庸。當故事生動有趣,我不信人不喜歡聽故事!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這種文化旅遊持續營運並推廣出去。另一面香港人也許表面上不關心自己的故事,但也可能他們從沒有渠道聽故仔。政府說『家是香港』,歸屬 感何來?問題就是如何定義自己的城市。每個香港人的經歷都能追溯歷史根源:有艇戶才有油蔴地天主教小學,果欄跟廉署成立有關。如果年輕人能把現在的處境跟 歷史連結起來,社會才有歸屬感,我們才知道自己和地方的關係,找到自己的根。」

重新定義我城

今天全世界都在講知識型經濟和文化產業,我們拚命花錢讀書進修希望獲得知識,可是除了專業技能以外,還有什麼知識能換錢?歷史和城市研究可以嗎?我們花錢學樂器去旅行儲蓄文化資本,到頭來文化資本能換成經濟資本嗎?陳智遠想測試「知識型經濟」的真義。

「我也不知道文化到底有幾多主場價值。不過我深信如果人喜歡聽故仔,總會有一條可行的方程式。」

陳智遠感激過去十年累積起來的經歷。

「我在政府時處理小販、街市、公共衛生甚至是『死人嘢』如火葬場,這些知識當導遊也非常有用。」今天他放工後回歸街頭,成為城市煉金術士,將看似無用的故事、歷史、街頭巷尾的角落煉成寶物,豐富城市的文化底蘊,重新定義我們的城市。